文/加加不鲁根
毫无疑问,我是一个恋旧的人。然而,作为一名八零后的非典型青春流窜犯,追忆似水年华这事对我来说,却总是有一种奢侈的味道。陀思妥耶夫斯基写《被侮辱的与被损害的》,我认为它很适合用来形容我的童年。上世纪九十年代初,我的同龄人疯狗般满大院乱跑,跑累了便各自以乱七八糟的角度仰望天空;我却只能坐在自己空间逼仄的房间里,面对一尊黑黝黝的庞然大物,弹奏一些支离破碎的旋律,聊以解忧。不太刺眼的阳光顺着我背后的窗户爬了进来,在地上留下一块温和的亮斑。这意境,像极了法国电影的某个片段,浪漫而悲凉。
多年以后,当我校BBS的游戏版于音乐教室举办版聚时,我当众演奏了《最终幻想8》的主题曲《Eyes On Me》。虽然演奏过程中错音一大把且节奏极其混乱,但一曲终了,还是得到了到场人士一致好评。于是,那以后的相当长的时间里,我把自己定位成游戏圈里最会弹钢琴的人,和钢琴圈里最会玩游戏的人。
然而,想要成为这样一个文武双全、雅俗共赏的文艺青年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。据说,每个文艺青年从艺之初都会遭遇忧伤的过往。贝多芬老爹是肌肉发达的酒鬼,小贝只能一边挨打一边在艺术大道上步履蹒跚,为其今后的变态性格打下了坚实基础;莫扎特从小四处流窜卖艺赚钱,与现在的马戏团异曲同工;舒曼二十岁非要转行搞文艺,结果把自己搞成神经病,一闭眼跳了莱茵河……无数惨痛的教训化作了一声疾呼:同志们哪,文艺这玩意,可是不好玩!
我的艺术生涯算是望子成龙的牺牲品,从起点就被涂上了浓厚的悲剧色彩。那年夏天,突如其来的艺术风暴席卷了我们楼,音乐的海洋呼啸而来,生生把我淹了个半死──我们家楼上孩子学长号,楼下学单簧管,隔壁学小提琴,三种乐器你方唱罢我登场,整个楼道永无宁日,让我尚未发育健全的听觉系统饱受摧残。这还算不了什么,最惨痛的莫过于三种乐器没调好时间差,在某个时刻突然同时响起的壮烈情形:嘈杂的音符在耳边飞来飞去,如同早春三月的苍蝇一般喋喋不休。巨大的痛苦之余,让我对砸锅卖铁这句成语有了生动形象的理解。
这惨绝人寰的折磨让我无法忍受,我必须反击。我用墩布头敲房顶、戳地板、砸墙壁,在楼道入口的墙壁用砖头写下”xx再吹号就是小狗”。虽然机关算尽,却还是无法阻止凶神恶煞的音符。走投无路之下,我只得使出最终技能”诱惑”。作为大院里的第一批游戏玩家,我有足够的实力保持硬件优势的领先地位。于是我对楼上长号和楼下单簧管说,哥们,想爽爽么?别在你那破号上虚度光阴了。来来,去我家打游戏。二位就心甘情愿扔下了艺术,随我一起回家耍《魂斗罗》。阶段性的胜利后,我又去诱惑我隔壁那个小提琴姑娘。我说,姑娘站住!搞对象不!……哦不,打游戏吗?姑娘忽闪着智慧的大眼睛反问我:你那游戏里有花仙子吗?
这句话让我颓了。祸不单行,游戏魅力过于凶猛,没过多久,楼上长号和楼下单簧管就前仆后继买了游戏机──单簧管同志与时俱进,买的还是有中国特色的学习机。玩游戏的间隙练习打字,科普效果比纯游戏机牛x不少。技术领先优势丧失后,呜哩哇啦的旋律便又开始在我四周不停地呜咽,让我深刻地认识到了什么是”落后就要挨打”。
如你所见,我的艺术生涯就是在这鸡飞狗跳中拉开序幕的。终于有天我放学回家,惊奇发现房间中无端多出个大家伙。我带着满腔疑惑走上前去,先是摸摸,然后闻闻,最后蹲下来,从书包中掏出铅笔捅了捅……确定这个不速之客确是传说中的钢琴后,我眼前一黑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对于这钢琴的到来,我妈跟我解释:”你瞧,楼上楼下街里街坊的孩子可都学了艺术乐器了,咱能让他们给落下吗?”我哑口无言──王朔的《一点儿正经没有》里写,马青对杨重说:”你们搞文学怎么不叫上我。”当初我看到这一段,楞没觉粗豪这是在讽刺。麻木啊,我这一颗让艺术忽悠了的心。
俗话说得好,万事开头难,搞艺术这事自然也不会例外。第一节钢琴课老师跟我说,刚开始学钢琴,最重要的是手型。双手放在钢琴上,五指微微分开,就像抓着一鸡蛋。这话我压根没往心里去,双手往琴上一搁就七扭八歪,好似小儿麻痹的螃蟹。──以上是痛苦。直到有次去艺术厅看洋鬼子的钢琴独奏音乐会。音乐会结束时,骇人听闻的热烈掌声惊醒了酣睡的我,模模糊糊的目光中,我瞅见一漂亮姑娘幽雅上台,将一捧鲜花塞到那洋鬼子手里。洋鬼子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,矜持地向台下挥手致意。那一刻我才知道,艺术家原来是这么有面子的事。
不仅如此,在我身为街机混混那段生龙活虎的日子中,艺术旁逸斜出的魅力还为我赢得了其他混混的一致称赞。光线昏暗的无照街机厅里,每与他人对战《拳皇 97》,由于钢琴对手指灵活性的磨练,我的山崎龙二总能在近身必杀时轻易打出四段(段位由出招后的连打数决定)。是事,我的两个手指在重拳和轻拳两键上抽筋般连打的技能,让混混们惊为天人,赞美我狂按键的时的凶残表情很有山崎的感觉,是混黑社会的好材料!但当时我铁了心想当艺术家,毅然地拒绝了他们热烈的如道邀请。后来看了《教父》,被阿尔·帕西诺不苟言笑的表情迷得七荤八素──遥想当年,曾经有一个踏入黑社会的机会摆在我面前,我没有珍惜,不禁让人暗自神伤。
就当我刻苦联系钢琴,并憧憬着有朝一日能成为艺术家的时候,隔壁班的一个其貌不扬的男生却生生将我的理想扼杀在摇篮中。那是初二时的班级元旦联欢会,这厮抱着把吉他来我班唱齐秦。说实话,那哥们的音乐造诣实在让人不敢恭维,演奏表情狰狞不说,歌声还宛若木棍敲破痰盂。用现在的话讲,叫”一点搞艺术的范儿都没有”。即便如此,这厮却还是一举征服了几个无知少女的心,其中竟然还有班花。后来一打听,才知丫不过弹了一年的吉他,还是自学成材的主儿…… 这打击对我是毁灭性的,想我有着九年从艺经历的堂堂学院派文艺青年,竟被半路出家的二把刀非原创歌手轰至渣……得,啥也别说了,高雅艺术的沦丧啊!
我开始坚决地向着通俗艺术靠拢了过去。在了解了摇滚乐对漂亮姑娘的杀伤力后,立志要当张嘴唱歌就满地打滚的摇滚歌手。然而很不幸,这个纯真愿望又一次让我爸妈无情否决掉了。这不奇怪,在二老眼中,玩摇滚和当流氓是密不可分的整体。换言之,摇滚就是流氓的初级阶段。但事情正在起变化──终于,当我进入高一的时候,一个”学贝司,上名牌”的流言在本地文艺青年中蔓延开来,大意是名牌高校近几年急需演奏贝司的文艺特长生,符合条件者,可享受录取分数线下调五十分的优惠录取待遇。此消息一出,许多文艺青年的家长蠢蠢欲动。望子成龙的我爸我妈与文艺青年的家长有着相同想法。虽然他们对名牌高校为何需要流氓百思不得其解,但为了能让儿子在高考独木桥上多拿个救生圈,二老还是决定冒次险。为此,我妈不止一次警告:”先别忙着得意,你要是琴没学好反倒学成小流氓,看我不打折你的腿!”
事实证明我妈的担心完全多余。因为经过众人的再三考证,终于得出了让她欣慰的结论:此贝司非彼贝司也。流言中的贝司乃是指交响乐团的低音提琴,并非是摇滚乐队的电贝司。虽然两种乐器有着相同名称,但在家长们的眼中,前者月朗风清,后者月黑风高。就如同分处一墙两侧的男女厕所,阶级有别,壁垒分明。
摇滚梦彻底被粉碎之后,我只好跑到游戏世界中去寻找安慰。xx购物中心顶楼庞大的街机厅有数台音乐游戏《疯狂吉他》的机子,于是我便经常跑去那里感物伤怀,顺便寄托我对摇滚的哀思。顶楼环境幽雅氛围迷人,不屑与脏兮兮的非法小街机厅竞争,游戏币的价格也贵得令人发指,官方售价一块钱一个。虽然价格不菲,但为了追逐艺术梦,穷鬼也只好忍气吞声,默默从晚饭钱中挤出一部分去疯狂一把。然而世事无常,我这个天资聪颖的艺术神童(依然是自称),竟然在这个游戏上怎么也入不了门,一个币玩不到三分钟就Game Over。这性价比,恐怕现在世面上点卡最贵的网游也自叹弗如。几次三番后,在金钱和精神的双重压力下,我终于自动放弃了在游戏世界中搞摇滚的想法,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,本分地拉起了我的低音提琴。
低音提琴这种乐器比较无敌,由于自身体积过于庞大且声音过于低沉,其最大的特点是怎么拉都听不出调。初学贝司的时候,每天晚上八点到九点的这时间段里,一种锈电锯割木头所发出的惨烈声响,便会从我的房间悠然飘出,在真个楼道恣意蔓延。余音绕梁,久久不散。一个月后,不明真相的邻居议论纷纷,说三楼那谁谁谁家都装修了这么长时间了,怎么还不见消停啊?
现如今,我的艺术生涯又面临着一个新的转折点。这是九月底的事情:表弟在Q上发下战书曰:国庆回来与我战《劲乐团》,输者请客吃饭!我仰天大笑,心想又来一送饭的──我弟的音乐造诣我再了解不过,丫从小唱歌跑调,节奏更是一点儿谱都不靠。就这点儿可怜的先天条件,还想跟从VOS时代便开始耍此类游戏的文艺青年斗口丫?
但最后的结果却让我露了大怯,我弟只是用单机版的弹了一下那首22级的V3,就让我彻底颓了──这曲子一直是我高山仰止的一个目标,没想到不通音律的家伙却弹得悠然自得,胜似闲庭信步。于是看完他所谓的热身运动后,我无比坚定地要求不战而败,免得战到最后自取其辱。西祠胡同上又有妙文曰:”黄蜂的身体太重,翅膀又太轻。根据气体动力的原理,它根本不能飞起来。但是黄蜂居然能飞起来,因为它没有学过气体动力学。”欲望是成功的原动力,如此看来,文艺青年的溃败,也是不足为奇了──当然,如果你非要认为我引用这句话是为了自我安慰的话,我也不打算去反驳什么。
因而我要说,一个文艺青年的成长过程,始终是与挫败和打击同行的,在经理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之后,我目前已经决定暂时淡出文艺界了。现阶段,我的愿望很单纯,那就是作一个不再被退稿而困扰的快乐文学青年。路过五线谱,走向方格纸,两耳不闻窗外声,一心只码方块字。我这小半辈子的艺术人生,已然过去,仅此而已。